绝不让任何人修剪:宫部美幸〈仙人掌之花〉(1987)

  我从小就喜欢读推理小说。小学时我经常窝在学校图书馆里读亚森罗苹,对于这种从「犯罪者」出发的推理作品异常着迷(换句话说,就是我不喜欢福尔摩斯)。国中时迷上绫辻行人的「馆」系列,还有推理漫画经典「少年金田一」系列,转而对所谓「本格派」有比较多接触。

  高中时我大量阅读Ellery Queen、Agatha Christie、Sue Grafton等作家的经典作品,算是越读越古典,却也离当代越来越远。后来有阵子我几乎不再读推理小说,因为我以为再怎幺「犯罪」不过也就那样了。直到年纪稍长,接触了宫部美幸后,我才又重拾对推理小说的热爱;理由很简单,因为她让我知道推理的灵魂应该是「人」,而人的犯罪除了「恶」之外,其实也蕴藏了大量的「善」。

  

  宫部美幸的经典作品非常多,最为人所知的莫过于《模仿犯》。然而,如果要我举出「最相见恨晚」,也最希望推荐给年轻人的作品,我的选择会是她的短篇作品〈仙人掌之花〉。

  宫部美幸非常善于刻画角色性格,也经常将当代日本社会氛围融入作品当中。〈仙人掌之花〉的场景设在日本一所平凡的小学,主角是名即将退休的秃头训导主任,而负责担任「犯罪者」的,则是26名小六学生。

  故事中,小学生们佯称要研究「仙人掌的超能力」,但其实这只是为了掩饰另一宗更大的计谋,才不得不欺骗他们的老师与家长。最后,他们的计谋顺利得逞不服(不然推理小说就没戏唱了),但整起犯行却没有任何受害者,除了一名哭哭的老头以外。为了不爆雷,我就不多说剧情了。

绝不让任何人修剪

  这个故事之所以让我非常感动,其实跟几句台词有关。比方说,一名聪明绝顶却又经常不服师长规训的小学生,就曾以仙人掌比喻自己,理由是「他们不让任何人修剪」。

  此外,也许是受了这样的小学生影响,因性格关係而始终无法成为校长的主角也曾以仙人掌自比,说「儘管大部分的刺已脱落,水分也减少,甚至丧失了活力,但他还是仙人掌,没有被修剪过」。

  一直以来,我经常被朋友、师长视为浑身带刺的仙人掌,所以我对这几句话的感触非常深。我是个非常固执的人,心中一旦认定某种价值,就很难再被改变。此外,我讲话非常直,对他人的批评通常不太修饰,喜怒形于色而难以隐藏。

  也因为这些性格上的「缺失」,我在青春期的时候,经常被批评「自我中心」、「自以为是」、「难相处」。当然,无论出于恶意或善意,想要修剪我的人多得是。

  要说这些指摘没有对我造成压力,绝对是骗人的。人是社群动物,宁可相信他人镜像中的自己多一些,反而倾听自己的心声少一点。华人社会讲求八面玲珑,「圆融的处事」也经常被视为是「成熟」的表现。从小到大我们一天到晚听到的,也多半是什幺「尖锐的石头不停滚动,最终会被磨成成熟的圆石」之类的说法。

 即使不是自己的花朵

  问题在于,保有原真的自我难道就那幺不好吗?忠于自我,有话直言,又有什幺不好?大人们从来没有告诉我们,「虚伪」和「委婉」之间到底该拿捏到什幺分寸才是好,他们最便宜行事的作法,其实就是压抑我们的种种可能性,力求让我们「社会化」,可以拼贴进所谓的「社会」这个大拼图中。

  结果我们变得服从于权威,学会称讚国王的新衣有多幺美丽。我们变得小心翼翼地压抑众多不满,努力维持自我与他人间的「和谐」。我们遗忘那些不被社会认为是「有用」的才能,让想像力枯竭,选择走上最安稳、最被父母认可,也最符合「成功」价值的道路。终于我们成为一片光滑的仙人掌,好不容易可以贴紧彼此,却再也分不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幺不同。

  然而从没有人告诉我们,仙人掌的刺可以抵御外敌,也伤不了真正的同伴。更重要的是,没有刺的仙人掌开不出花来。

  我很庆幸至今自己都还是带刺的仙人掌,我不让别人修剪,也不打算自我退化。就算我是仙人掌,那也很好,我还是可以开花,可以酿成一杯美酒,甚或是一碗澎湖挫冰。

  如果可以让我回到十七岁,我会告诉那个曾经自我怀疑,一度也期待被好好修剪的自己──相信自己,作你自己就好。总有一天仙人掌会开花;哪怕,那花甚至不是开在自己身上。

书籍资讯

《邻人的犯罪》-脸谱,2009年

《模仿犯》-脸谱,2008年

图片来源

credit:code poet @flickr

credit:Alex E. Proimos @flickr